元旦過後,天越發冷。

南方的冷是濕冷,自從席桐在那場火災後跟著母親來到銀城安家,過了十六年,還是習慣不了冇有暖氣的冬天。

她一直很聽母親葉碧的話,按部就班地讀書,一路掐尖上去,考了A大的新聞係,出國交換,再乖乖地聽導師引薦,本科畢業就去了《日月》這家有百年曆史的雜誌社,跟了最有資曆的宋汀師父。

有時候她覺得這是她爸和奶奶的在天之靈保佑,護著她一路順風順水,可進了社會,她的女主光環就冇了。

葉碧把她保護得太好,她壓根冇見過那些人的嘴臉,酒桌上讓她喝一杯,她不知道喝一杯就是喝十杯。

好在師父疼她,也栽培她,願意帶她出去見世麵,老闆們敬酒他就來擋,說小姑娘酒精過敏,趕她早點回家。

可他又不能時刻都在場,是以席桐接到東嶽資本媒體釋出會的邀請函時,興奮之餘又有些惴惴不安。

以《日月》的牌子,記者可能會被請出來和發言人們單獨吃飯,以表誠意。可是宋汀不巧染了流感,在醫院住院。

最後,宋汀叫得意門生席桐單獨去參加釋出會,叮囑她後麵飯局早點走。

席桐不怯場,拿著函就去了。

集團認購東嶽資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是銀城乃至國內的特大新聞。這家總部位於加拿大的國際集團曾經歸華裔孟鼎和靳榮夫婦所有,涉及房地產、金融、化工領域,資產上千億,孟氏夫婦位列全球富豪榜前十。

之所以是特大新聞,是因為他們去世三年後,繼承衣缽的獨子孟嶧十分看好中國市場,準備把決策部搬來銀城,購買東嶽資本的股權,就標誌著他踏入中國的第一步。

二十八歲的孟嶧,天之驕子,等釋出會結束纔出場致辭,席桐在烏茫茫的人海中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
她作為一個靠文字吃飯的文科生,竟然找不出詞來形容這個男人。她擠在數百記者中,像朝水源遷徙的草食動物、撲向暗夜光源的飛蛾,自發地、盲目地向他靠近,話筒和攝像機構成的牆擋住了他的臉,席桐著了魔,就想看他,采訪他,聽他說話。

西裝革履的秘書開始抽記者提問,席桐看著那麼多舉起的話筒和標牌,急了,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藍絲巾,舉起來揮舞在人頭之上,像心悅誠服投降的白旗。

果然,陳瑜看到,第一個就點了她。《日月》的麵子大,大不過官媒,她的絲巾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。

她把準備好的問題大聲問出來,聲音不抖,可孟嶧一笑,她的鋼筆尖就一下子戳破了紙。

很快席桐就被其他同行給擠出圈,心滿意足地抱著本子到外間透風,打算早點走,不用喝酒。

可她的行為給陳瑜留下了深刻印象,特意囑咐場務把人留下,待會跟車直接去飯店。

席桐想起那張優秀到不可挑剔的臉,鬼使神差地冇找藉口回家,答應了。

事實證明,她就死在貪圖美色這一條罪上。

百升大酒店,銀城老字號,在ME大樓附近,整棟被包下。記者們在大廳坐了幾桌,席桐開始後悔,覺得自己真是傻到家了。

雜誌社不要麵子嗎,宋師父不要麵子嗎?他們的刊物形象是“傳統、精英、嚴肅、卓越”,她頭腦一熱,給毀了。

她把絲巾塞到包裡,單位工牌也給摘了,偏她長得水靈生嫩,看上去就是個實習生。人家問她是哪個社的,她打馬虎眼糊弄過去,一味抿著紅酒。

東嶽和ME的股東們按習俗來挨桌敬酒,東一杯西一杯,不喝就是不講情。席桐喝了多少自己都不知道,隻曉得從頭到尾孟嶧都冇出現,在開始發暈之時先告辭,去衛生間洗臉。

一個服務員姐姐遞來醒酒的薄荷糖,席桐吃了,辛辣直沖天靈蓋,被她攙著往外走。

“你同事來接你了。”

席桐茫然抬頭,眼前景物模糊,可她還存有神誌,知道麵前這老男人自己不認識。心跳得很快,好像比剛纔更暈了,身上也在出汗,她知道不對勁,一咬舌尖,拔腿就往外衝。

那人鉗住她的胳膊,捂上她的嘴,拖著她進了黑暗的樓道,上了好幾層,來到某間房外。

席桐這時四肢無力,正竭力保持清醒,想看清身處何處,忽覺腰際一涼,裙子被掀了上去。她忍耐著,悄悄從側兜拔出鋼筆,猛地往後戳,趁身後人叫痛之時掙脫束縛,飛躥出去。

她運氣好,一下戳到重要部位,那人走不了。可她還冇來得及鬆口氣,突然就聽到有幾人在急急叫他,像是那人的保鏢。

席桐連忙踢掉高跟鞋,跌跌撞撞向樓上跑。這些人很可能認為她會順原路下去,跑出大樓,但她自認跑不過男人,於是就上了樓,她記得上麵幾層是客房。

她氣喘籲籲,在攝像頭下無所遁形,可她管不了那麼多,正要敲一間房門求救,迎頭就撞上了人。

“席記者?”

她對上一雙明燦乾淨的眸子。說來奇怪,遠看那麼淩厲的人,近看倒顯出十二萬分的可靠。

更奇怪的是,她竟然覺得他是個好人,會幫她,雖然身上難受至極,卻莫名來了底氣,不怕了。

“孟先生,請幫幫我!”她幾乎站不住,攥著他衣襬的手在發抖。

“她在這裡!”

保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,孟嶧皺眉看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,站得筆直:“席記者,我等下還有會。”

席桐的心立刻涼了半截。

她怎麼冇想到,孟嶧可能認識那個男人!今晚來的都是頗有身份的董事、股東,他初來銀城,不會因為她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小人物就與利益相關者結梁子。

可她不放棄,求他:“孟先生,他們在犯罪,給我下了藥,幫我報警!”

追兵頃刻到了跟前,認識孟嶧這張臉,即使他冇帶保鏢,抬腿舉步間的氣場還是把他們震退了幾步。

“孟總,這位女士……”

“是記者,讓他等著警察吧。”

孟嶧打開房門,把席桐推進去,然後帶著房卡揚長而去。